时间即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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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即空间
瓦西里的意象17

 不知谁人所云,时间即空间。
 当时便觉时间看得见摸得着。我先想到沙漏,沙子的物移便是规定时间的消逝。又由沙漏想到刑场上的放血,血尽便是规定生命的消逝。——但它们不是典型的计时器,从未进入我的生命体验。
 具备统治力,让人一想便知的计时器是钟表。
 钟表的秒针以圆周为物移轨道,仿佛生命从原点奔回原点。这种经济的设计节约了计时器的制造成本,使单项计算功能不断被重复利用。这种圆周型的物移,导致了圆周型的哲学;这种重复的物移,导致了重复的哲学。
 我在光阴渐尽的下午观看墙钟,思维和感官容易出现凝滞感,我觉得此一秒与上一秒并没有区别,下一秒与此一秒亦无改变。我在下午感到绝望,不是因为别的,恰恰是我意识到生命太长了,我难以胜任自己的长寿。(对时间概念情有独钟的卡彭铁尔早就说了类似的意思:今日复今日,今日何其多。)
 但是这个月,我对时间的重复运行规则产生了怀疑。按照物移的规律,我坐地铁到苹果园,再换车到石景山,然后再从石景山坐车到苹果园,最后坐地铁回来。此一去一返是一个圆周。我的返回就是下一次的出发,我的出发就是下一次的返回。我将像驴,盲目而欢快地在原点与原点间奔忙。
 但我意识到欢快和无聊是两码事,无聊是源源不断的,而欢快却是吝啬的。欢快的含义就在于:你意识到了它的好,就会担心它的不可续。“不可续”使人忧伤。
 石景山的这条街道在夜间,仿佛是从林场中伸出,没有几辆车奔走,间或有些落叶出现在眼前。时间逐渐舒缓下来,我开始幻觉这是电影里的某个小镇。我就坐在风景里。
 后来一辆公交车,像是鱼游入水彩画一样,游到我们坐的站牌下。
 我上车,找到座位,车发动,前行。虽然我知道自己还会回来,但车轮并不由人的前行还是突然摧毁了我。我回头看到站牌越来越小,在站牌下站着的女孩越来越小。我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恐惧,是对时间越来越少的恐惧。
 在这种离去的情绪逐渐缓解后,我坐在公交车上思考自己的恍如失去。我肯定自己看到了时间的另一种物移方式,它不是圆周的,它恰是是直线的。它把人的历程分为站牌,车辆永在前行。车的速度越快,你离故乡、家园和爱人的距离就越远。
 它们开始是一棵树,逐渐变小为一颗草,逐渐变小为一个点,逐渐又由点变成不可捉摸的虚无。
 我的惶恐就是这样生产出来的,我害怕自己是坐在1949年去台湾的船上,是坐在通往灾难和不治的航班上,是坐在无法回来的列车上。我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爱,和对死神的敬畏。
 因为存在爱神,我觉得:所有的人都不会死在虚无缥缈的永恒里,都会死在实实在在的永恒里。
 所有人都有这样一个归处。
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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